暮色缱绻

沈矜辞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示意司机开车。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秘书，帮我查个人。

他叫蒋缘，参加基金会那个艺术治疗项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另外，把新锐艺术中心的并购会议推迟到下周。”

蒋缘站在狭小的公寓里，手中紧握着那张名片。

沈矜辞，沈氏集团总裁。

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何会有交集？

他从药盒里取出当晚要吃的药，就着水吞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但他己经习惯了。

窗外，夜幕低垂。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市夜景，忽然想起沈矜辞的眼睛—那双深邃的、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

“我是沈矜辞。”

电话那端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你明天有空吗？

我们见一面。”

蒋缘愣住了：“为什么？”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因为我发现，你那幅画一首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蒋缘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知道自己的世界即将发生改变。

“好。”

他轻声回答。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这一次，纸上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背影，而是一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能否承受一段关系的重量，更不用说对方是沈矜辞这样的人物。

但也许，他可以尝试向前走一步。

蒋缘轻轻抚过画布上那双刚刚勾勒出来的眼睛，低声自语：“沈矜辞，你闯入了我的世界，现在要负责了。”

蒋缘挂掉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手机金属边框的冰凉触感。

答应邀约的勇气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熟悉的焦虑和自我怀疑。

他为什么要答应？

和一个几乎陌生的、气场强大的商业巨擘吃饭？

他连在小区门口的面馆点餐都会感到压力。

药物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口干，注意力涣散。

他强迫自己完成睡前的例行公事：洗漱，整理第二天要穿的衣物，检查门窗。

当他躺回床上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矜辞那句“挥之不去”。

这个词太沉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沈矜辞的邀约并没有在第二天兑现。

蒋缘在约定的时间到来前一个小时，收到了一条简洁的短信：”紧急公务，需出差一周。

回来后联系。

“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算不上道歉，只是一个通知。

蒋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将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这一周，蒋缘的状态像坐过山车。

有两天，他莫名地感到精力充沛，思维活跃，他几乎画完了那幅以沈矜辞眼睛为灵感的新画，色彩大胆，笔触狂放。

但紧接着是连续三天的低谷，他躺在床上，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灰色的情绪像浓雾将他包裹。

他按时吃药，参加艺术小组，努力维持着生活的表象，但那个名为“沈矜辞”的变量，己经悄然搅动了他原本死水微澜的世界。

沈矜辞是在深夜回到这座城市的。

为期一周的跨国并购谈判耗神费力，但他习惯于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坐在回公寓的车上，他揉了揉眉心，城市的流光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鬼使神差地，他对司机报出蒋缘住的公寓地址。

车停在街对面，他降下车窗，看着那栋陈旧的居民楼。

大部分窗户己经暗下，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他不知道蒋缘住在哪一层，哪一扇窗后。

这种行为对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有些荒谬。

他习惯于掌控和目的明确的行为，而不是像这样，在深夜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徘徊在别人的楼下。

就在他准备让司机离开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缘从街角走来，穿着宽松的浅蓝色毛衣，身形在春夜的凉风里显得更加单薄。

他走得很慢，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小袋子，像是刚从便利店回来。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

沈矜辞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蒋缘正低头看着路面，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沈矜辞时，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

“沈……先生？”

“刚回来。”

沈矜辞言简意赅，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袋子上，里面装着泡面和几盒药。

“你的脸色不好。”

蒋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

**病。”

一阵夜风吹过，蒋缘轻轻打了个寒颤。

沈矜辞几乎没经过思考，便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蒋缘肩上。

带着体温的外套和属于沈矜辞的、清冽的木质香气瞬间将蒋缘包裹。

这过于亲密的举动让他僵住了，心跳失序。

他想拒绝，但那份暖意和气息又让他贪恋。

“我……不用……穿着。”

沈矜辞的语气不容拒绝，然后很自然地拿过了蒋缘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走吧，送你上楼。”

蒋缘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被动地跟着沈矜辞的脚步，走向公寓楼道。

肩上的外套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他几乎无法承受的重量。

蒋缘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整洁得有些空旷，缺乏生活气息。

只有画架、颜料和散落在地上的几幅画作，给这个空间增添了一些色彩和“人”的味道。

“抱歉，有点乱。”

蒋缘低声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将沙发上几本摊开的画册收拾好。

“不必。”

沈矜辞阻止了他，目光却被画架上那幅即将完成的作品吸引。

画布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画外，笔触带着些狂放的情绪，**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暗色，唯有瞳孔深处，点缀着一点微妙的光。

那是他的眼睛。

沈矜辞几乎立刻就能确认。

他走近几步，静静地审视着那幅画。

蒋缘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指蜷缩。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开了外壳，内心最隐秘的触动都被摊开在当事人面前。

“这是我？”

沈矜辞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

蒋缘的声音细若蚊蚋。

“为什么画我？”

蒋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因为那双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因为那次短暂的相遇是他灰暗生活里一个突兀而鲜明的印记？

他说不出口。

沈矜辞转过身，看向他。

蒋缘低着头，睫毛轻轻颤抖，披着他的宽大西装，看起来脆弱又易碎。

一种陌生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沈矜辞。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蒋缘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和压迫感，下意识地后退，小腿却抵住了沙发边缘，身体不稳地晃了一下。

沈矜辞伸手扶住了他的腰，那力道稳健而灼热。

“害怕我？”

沈矜辞低头，靠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蒋缘的额发。

蒋缘摇头，又点头，最后自暴自弃般地闭上眼睛。

他混乱的思绪无法处理眼前的状况。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矜辞心里那点强势的念头忽然软化了。

他松开了揽在蒋缘腰上的手，转而轻轻拂开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画得很好。”

沈矜辞说，语气是蒋缘从未听过的温和，“早点休息。

外套留着。”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蒋缘愣在原地，首到关门声轻轻响起，才仿佛脱力般跌坐在沙发上。

肩上还披着沈矜辞的外套，腰间似乎还残留着被他碰触的触感，空气里还弥漫着他的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沈矜辞的靠近让他心悸，他的离开又让他莫名空落。

他蜷缩在沙发上，将脸埋进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里，深深地呼吸。

那清冽的木质香仿佛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又像是点燃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沈矜辞递给他手帕的那一刻起，就己经不一样了。

他的病情，他的平静，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可能都会被这个男人轻易打破。

而更可怕的是，在心底某个角落，他似乎在期待着这种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