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云会

阳光像被老裁缝用锈针缝过的布，从破旧的屋檐缝隙里，三三两两地撒在泥地小巷。

天梁**北端的青石镇，晨市的喧哗还未退去，空气里混杂着麻油、酸菜和蒜蓉的气味，驱不散昨夜腥膻的市井气。

就在这条巷子拐角，一道精瘦身影正半躺在王**摊前，袖口连着长饼葱油饼的油渍，仿佛与泥水为伍才算安身。

“郭小逗，你又给我装死！

再磨叽，今儿个可没你的鸡架汤喝！”

王**一只布满血丝的手正拎着羊骨棒，一边骂骂咧咧地挥舞着。

郭小逗掀了掀破**，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他嘴角挂着三分油渍，五分嬉皮笑脸，说道：“王大叔，鸡架也分良心和讲究，今儿锅底汤发苦，咱兄弟可不能白吃亏。”

“滚。

你当爷的锅底是你家祖坟？”

王**抓起一块羊骨，重重丢在案板上。

郭小逗灵巧地一偏身，顺手拿走烤板边的剩半根羊肠。

嘴里还不闲着：“吃亏？

不是说吃亏是福吗？

牛羊不懂福，你可懂啊。”

一旁的吴胖子正和粮店小伙计扯嘴皮，闻言扭头咧嘴笑：“小逗子，福气你领着吧，今儿你请吃饭呗？”

郭小逗挤眉弄眼，正要应付过去，巷口却突然传来急响的脚步和女子短促的喘息声。

他下意识瞧去，只见一道素衣倩影疾步穿巷，发梢被汗水沾湿，后头远远跟着两个黑衣壮汉。

“哎喂！

前头那姑娘，借个道！”

郭小逗嘴快手快，揪起油皮帽，把包子般的身形缩进一旁小摊下。

林若云额间汗珠尚未滴落，步履恍惚中强自镇定，冷眼扫过郭小逗和吴胖子。

她手中暗藏短刃，微不**地隐于袖间，步伐噌然一顿。

黑衣壮汉紧随其后，嘴上喝道：“前头的！

站住，别让她跑了！”

蹄声杂乱，街头小贩一片骚动。

郭小逗眨眼看着。

这年头，大老爷们追姑娘可真激烈，敢情是债主？

还是花楼恩怨？

他嘴角勾起，决定见风使舵。

市井里浸泡大的鼻子一扬，早觉出这事不简单。

但凡美女逃命，十有八九后头是麻烦，剩下的一分大概是祸水。

林若云视线与他短暂交汇。

她本想绕过，却发现自己原本的退路己被黑衣追兵堵住。

西目一对，一个满脸无赖油滑的笑。

一个气息凌厉、若隐若现的警惕。

空气仿佛卡着不动了半拍。

“喂，小子，没你的事，快滚远点！”

追兵喝道，拔出短棒，刀口银光一闪。

郭小逗咧嘴一笑，不慌不忙地往吴胖子**后面一钻，嘴上还嘟囔：“大哥这身手，不会真当咱们是她的同伙吧？

我这人，胆小如鼠、贪生怕死。

哎哟、胖爷你别挤我啊！”

吴胖子把他拦得死死的，“她要是能给我包子吃，算我倒霉。”

林若云目光一闪，看清两人不过是巷里的混混和卖菜的，无意招惹。

可追兵己逼近。

她机会渺茫，只得贴墙转身，突然用手里的短刃挑起一堆麻袋，朝追兵丢去！

飞麻袋漫天洒落，青石巷顿起一阵骚动。

小贩骂骂咧咧挤开，吴胖子一见来货，急忙曲身护住滚落的咸鱼，郭小逗却趁乱顺手摸起桌上一只陈年油壶，对黑衣壮汉假笑一声：“两位行行好，吃点油乎乎润肠胃不？”

说着，他油壶盖一拧，用力往追兵脸上一泼。

黑衣壮汉猝不及防，满脸油光锃亮，当场站立不稳，脚下一滑，跟钓上的鲤鱼似的，啪叽摔倒在林若云脚边。

林若云抓住机会，身形一晃，几步飘过人缝，窜进不远的小巷。

另一黑衣汉刚要追，被吴胖子不小心伸脚绊倒，呛咳着首拍地。

场面短暂停顿，围观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拍桌大喊：“这闹剧，青石街头又长见识！”

郭小逗趁势假作不经意，挤住两个黑衣汉，嘴里还嘟囔：“都是老街坊，不好意思哈，让让道，让让道。

哎，我这人怕事，平生就怕麻烦。”

吴胖子赶紧捂着咸鱼，凑过来低声道：“小逗子，那姑娘有点邪乎，真坏事了咋整？

要不咱。

躲两天？”

“躲？”

郭小逗眼珠一转，“正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咱是地头蛇，这地方还轮不到别人撒野。”

他又看了眼小巷，忍不住歪着脑袋，心道：这姑娘身手不差，气质不像本地人，背后要没点曲折，砍我小名都不带眨眼。

这时，黑衣汉挣扎爬起，恶狠狠地朝郭小逗和吴胖子爬来。

他们狼狈地互相指责，偏偏当事人己消失不见。

郭小逗拍拍吴胖子的肩：“快，胡同里看热闹去。

青石镇十年不遇的仙女打架，还能白瞧了？”

两人七扭八歪地挤进小巷拐道。

巷子深幽，墙头落满青苔，蝉声和麻雀的叫闹交织。

林若云正倚在转角处理自己衣摆，听得他们脚步，眉头微蹙。

“你们跟来做什么？”

声音清冷中带了些耐性，把郭小逗和吴胖子都吓了一跳。

郭小逗举双手投降，嘴里飞快：“姑娘，小的姓郭名‘小逗’，人生无志，唯好混吃混喝。

刚才是见你不是本镇人，不忍看你受欺，纯属路见不平。

要不，咱算两不相欠？”

林若云目光狐疑，但见这二人一副市井光景，实在不像帮派同伙。

她肩头微微松动，却依然机警。

吴胖子倒是眼尖，率先憨笑：“姑娘，那两位追你可不是善茬，咱这敞亮小巷子，不妨藏一藏，你要愿意分口馒头更好！”

林若云忍俊不禁，抬头刚要答话，巷尾忽然传来阵急促脚步。

三人齐刷刷转身，却见不远处人影幢幢，镇上的差役与杂役摇摇晃晃地开始搜人。

氛围顿生紧张。

郭小逗眼珠骨碌一转，将前头那扇半塌柴门推开，对二人招手：“跟我来！”

他们钻进柴门后院，是家废弃的酒坊。

尘封的酒坛和破碎的桌椅堆在角落，边缘墙上爬满蔓藤。

三人屏息静气，外头传来嘈杂查询声。

“姑娘，你到底干了啥？”

林若云平静地将袖里短刃藏好，低声道：“家中有难，被人追杀无处可去。”

说着目光扫向郭小逗，眼底一闪，“你若要推我出去领赏，请自便。”

祸从天降的麻烦，偏落在郭小逗头上。

他灿烂一笑，挠头：“瞧姑娘说的，世事如棋局，咱正愁无棋可落，新鲜位置还得靠福气。

咱们穷归穷、怕归怕，可到底有些规矩。

况且。”

他看了眼惶惶的吴胖子，“我亲眼见过比你还冤的鱼，那可是生生炖成火锅了。”

林若云微微一怔，半信半疑，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弧度。

外头的差役问话渐远，阳光再度从屋檐缝隙里照进来，浮尘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有些落魄却意外的和谐。

这一日，原本无忧的咸鱼生活因一个素衣女子和一场小巷追逐彻底翻了锅底。

郭小逗低头摸了摸掌心的油壶，又瞧见林若云握紧的短刃，忽觉日头也带了点儿不确定的新味道。

大风起于青石巷，谁知一拍咸鱼，也能拍出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