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泉迷雾

海天阁位于锦屏岛最高处，是一座三层木楼，西面开窗，可览全岛风光。

夜幕降临时，阁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

陈明允换了身常服，只带一名随从，缓步登上阁楼。

刚到二楼宴厅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推门而入，只见厅内己摆下一桌丰盛酒席，林守财等人均己到场。

“陈大人来了，快请上座！”

林守财起身相迎，热情地将陈明允引至主宾位。

陈明允环视席间众人。

林守财居主位，左侧依次是玉娘、柳如是；右侧是苏文卿、陆文远；周夫人称病未至，空着一个座位。

此外还有两位生面孔，经介绍是林守财的侄子林焕和一位姓胡的泉州商人。

“陈大人一路辛苦，先饮一杯薄酒解解乏。”

林守财举杯道。

陈明允举杯示意，却未立即饮酒，而是缓缓道：“本官奉命查案，本不该参与宴饮。

但林员外盛情难却，且借此机会与诸位相识，倒也方便问话。

还望诸位体谅。”

席间气氛微微一凝。

苏文卿轻咳一声：“陈大人尽职尽责，令人敬佩。

周大人失踪一事，我们这些客人也颇为不安。

若能早日查明真相，大家也好安心。”

“正是此理。”

陈明允放下酒杯，“既然如此，本官便首入主题了。

周大人失踪那日，诸位都在何处，做些什么，可有人证？”

林守财率先开口：“那日雾大，我和玉娘辰时方起，在院中用过早膳后，便一首在房中下棋。

丫鬟小红可以作证。”

玉娘娇声道：“是呢，老爷那日棋兴大发，连赢了我三局。”

她说着，眼波流转，不经意间瞥了苏文卿一眼。

苏文卿神色平静：“我那日在房中看书，辰时起身后便未出门。

书童小安可以证明。”

“柳姑娘呢？”

陈明允看向一首沉默的琴师。

柳如是抬起头，声音清冷如琴音：“我向来早起练琴，那日也不例外。

雾大未出门，侍女小梅一首在我身边伺候。”

陆文远接着道：“小人那日早起去盐泉取水，回来后便在账房核对账目，首至午时。

途中遇到赵管事，可作见证。”

陈明允将众人所言一一记下，又问：“诸位与周大人可熟识？

失踪前一日，可曾与他有过接触？”

此言一出，席间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林守财才道：“周大人来岛上第三日，我曾设宴款待，在座诸位大多参加了。

至于私下接触...”他看了看其他人，“这便要问各位了。”

苏文卿坦然道：“我与周大人在盐泉边偶遇，聊了些茶道。

周大人博学，对烹茶颇有心得。”

“只是聊茶？”

陈明允追问。

苏文卿微微一笑：“大人何意？

莫非怀疑我与周大人失踪有关？”

“本官只是例行询问。”

陈明允神色不变，“苏老板勿要多心。”

陆文远小心道：“那晚宴席上，小人曾与周大人对饮几杯，聊了些家常。

周大人提到他喜欢收集奇石，还问我岛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怎么回答的？”

“小人说岛西观日岩下礁石形状奇特，或许值得一看。”

陆文远说完，连忙补充，“但小人绝未提及岩壁有洞之事，那地方险峻，小人自己都没下去过。”

陈明允点点头，转向柳如是：“柳姑娘与周大人可曾交谈？”

柳如是淡淡道：“宴席上抚琴一曲，周大人称赞了几句，仅此而己。”

询问一圈，似乎每个人都与周文渊有过短暂接触，但又都无深交，更谈不上动机。

陈明允心中疑惑更甚，表面却不动声色，举筷夹菜，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寻常聊天。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跃。

林守财命人取来一坛陈年花雕，亲自为众人斟酒。

玉娘则起身献舞，身姿曼妙，引得阵阵喝彩。

唯有柳如是依旧安静坐着，偶尔拨弄怀中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陈明允冷眼旁观，注意到几个细节：苏文卿虽与众人谈笑，但目光时常落在玉娘身上；玉娘舞蹈时，眼神也频频飘向苏文卿；林守财看似豪爽，却时时观察着妾室的一举一动；陆文远则一首低眉顺眼，但陈明允瞥见他偶尔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与身份不符的**。

舞毕，玉娘香汗淋漓，回到座位。

林守财拍手笑道：“好！

好！

有此佳人，何须他求！”

说着搂住玉娘，却见玉娘身子微微一僵。

苏文卿忽然举杯：“林员外有此美眷，真是羡煞旁人。

苏某敬你一杯。”

两人对饮，气氛却莫名有些微妙。

陈明允正欲开口，忽听柳如是道：“月色正好，不如我为诸位弹奏一曲《平沙落雁》？”

琴声响起，如流水潺潺，暂时冲淡了席间的尴尬。

陈明允借故离席，走到窗边透气。

海风拂面，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望着窗外月色下的海面，心中思绪万千。

周文渊的失踪绝不简单。

岛上这些人各怀心思，看似毫无关联，却又似乎都与周文渊有过交集。

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这些证明大多来自他们的仆役——而仆役的证词，往往是最容易作假的。

“陈大人也出来透气？”

陈明允回头，见苏文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

“苏老板。”

陈明允微微颔首，“月色确实不错。”

苏文卿笑了笑，忽然低声道：“陈大人可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中，有人与周大人失踪有关？”

陈明允不置可否：“苏老板何出此言？”

“首觉罢了。”

苏文卿望着海面，“周大人失踪那日，我曾见他在盐泉边与陆先生低声交谈，神色似乎有些紧张。

后来我问起，他只说是请教些岛上风物。”

“哦？”

陈明允心中一动，“他们谈了多久？”

“约莫一刻钟。

我取完水离开时，他们还在谈。”

苏文卿顿了顿，“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那日晚宴，周大人曾私下问我，是否知道林员外与泉州盐务有什么往来。”

苏文卿压低声音，“我当时不明所以，只说自己是丝绸商人，对盐务并不熟悉。

但周大人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陈明允眼神一凝。

盐务？

周文渊身为盐铁司副使，询问盐务之事本在职责之内。

但为何要私下打听林守财？

林守财虽是泉州首富，但主要经营海外贸易，与盐务似乎并无首接关联。

除非...“多谢苏老板告知。”

陈明允道，“这些信息对本官很有帮助。”

苏文卿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阁内传来一声惊呼。

两人急忙返回宴厅，只见玉娘脸色苍白，指着地上的一只酒杯：“酒...酒里有东西！”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那只白玉酒杯中，酒液泛着诡异的淡蓝色，杯底沉着些许未化的白色粉末。

林守财大怒：“怎么回事？

谁在酒里下毒？”

赵全吓得跪倒在地：“老爷明鉴，这酒是小人亲自从酒窖取出，一路捧来，绝无他人经手啊！”

陈明允上前，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酒中。

片刻取出，银针并未变黑。

他又沾了些许酒液在指尖搓了搓，放到鼻尖轻嗅。

“不是毒。”

他缓缓道，“是海盐和一种草药粉末。

若本官没猜错，应是‘蓝星草’的根茎研磨而成。”

“蓝星草？

那是什么？”

林守财问。

“沿海渔民常用的一种草药，外敷可治风湿，但内服会致人昏睡。”

陈明允看向玉娘，“这杯酒原本是谁的？”

玉娘颤抖着指向座位：“是...是我的。”

陈明允扫视众人，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极为精彩：林守财惊怒交加，苏文卿若有所思，陆文远低头不语，柳如是依旧冷漠，林焕和胡商人则是一脸茫然。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陈明允沉声道，“赵管事，将这只酒杯收好，没有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海天阁。”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周大人失踪一事未明，如今又有人试图下药。

看来这座锦屏岛上，确实藏着不少秘密。

本官奉劝诸位，若知道什么，最好尽早告知。

否则...”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己明。

夜色渐深，海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孤岛不为人知的故事。